土耳其“朋友圈”洗牌

来源:《财经》杂志 2017-08-02 10: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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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记者 郝洲/文

7月15日一场由土耳其中层军官发起的未遂政变没能撼动埃尔多安的总统宝座,但带来的震动不亚于一场成功的政变,土耳其的一举一动牵动着各个大国的神经。

对美国而言,土耳其是中东反恐战争的前沿阵地和民主政治的样板,然而埃尔多安政府将此次政变企图的矛头指向了流亡在美国的穆斯林教士居伦,要求美国将居伦引渡回土耳其接受审判。

本就存在间隙的美土关系受到重击。美国有观察人士开始建议五角大楼制定打击“伊斯兰国”的“B计划”。土耳其因吉尔利克空军基地作为打击“伊斯兰国”的前哨,使用权并不在美国的绝对掌控中,一个较为周全的替代计划可以避免在与土耳其谈判时过于被动。

在欧洲,埃尔多安在国内进行的清洗运动让各国领导人大跌眼镜,尤其是试图恢复死刑的言论将本国与欧盟的关系放在地中海边的炎炎烈日下炙烤。

欧洲领导人很难彻底将土耳其拒之门外。饱受叙利亚难民之苦的欧洲还在指望土耳其能够起到控制阀的作用。

反而是此前因战机被击落而对土耳其大发雷霆的俄罗斯总统普京向埃尔多安伸出了橄榄枝。军事政变之前,土耳其和俄罗斯的关系就已经在逐步恢复,埃尔多安给普京送上了亲笔信,并安排在8月9日访问莫斯科。突如其来的政变和欧美与土耳其关系发展的不确定性会给两人备足谈资。

中东地区的其他国家,如埃及、沙特、卡塔尔等国则在隔岸观火。一方面,这些国家的当权者不希望军事政变成为推翻政权的合法手段;另一方面,埃尔多安在这些国家并不受欢迎。美国外交关系协会中东和北非问题高级学者库克(Steven Cook)对《财经》记者表示,无论谁在土耳其当政对这些阿拉伯国家而言区别不大,他们都意识到叙利亚问题的解决离不开土耳其。

土耳其正处在大幅调整对外关系格局的十字路口,如果美国无法保证严肃对待引渡居伦的要求,土耳其有可能转向与俄罗斯交好,美国的中东政策将接受考验;如果土耳其恢复死刑,欧盟和土耳其的关系将倒退,在3月份达成的难民协议很可能被付之一炬。

貌合神离的盟友

美国与土耳其的矛盾由对居伦的引渡问题引爆。

埃尔多安和居伦曾经是政治盟友,但是双方在政治伊斯兰道路上的分歧让二者分道扬镳。今年5月,土耳其国家安全委员会将居伦领导的组织统一称为“居伦主义者恐怖组织”,并与“伊斯兰国”和库尔德工人党一道列入土耳其的恐怖组织官方名单。

是否将居伦引渡回土耳其在美国是一个法律问题,而非政治问题。库克分析,必须由美国法官经过法律程序判定居伦是否有土耳其所指控的犯罪行为以及这些行为是否满足引渡的条件。“这些法律程序可能需要长达十年的时间,居伦今年已经77岁。”

但是埃尔多安和追随者们并不这样看待问题,他们认为这取决于美国领导人的政治意愿,一些属于埃尔多安阵营的土耳其媒体公开谴责美国庇护居伦。

“根本问题是埃尔多安对于民主政权运作方式的理解过于粗浅。”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土耳其项目主任索内尔(Soner Cagaptay)称,如果美国拒绝引渡居伦,埃尔多安将会归咎于白宫。2009年4月,土耳其曾反对丹麦首相拉斯姆森担任北约秘书长,原因是埃尔多安认为拉斯姆森“允许了”侮辱先知穆哈默德的卡通漫画发表在丹麦媒体上。

美国更看重的是因吉尔利克空军基地的使用权。美国目前在中东地区参与的军事行动主要集中在伊拉克境内和叙利亚空域,位于土耳其南部的因吉尔利克基地是距离该战区最近的可供美军使用的空军基地。一旦土耳其收回使用权,美国的前沿基地可能要被迫转移到罗马尼亚或者阿联酋、沙特等国,更长的飞行距离意味着战争成本的成倍增加。

这并不是美国第一次在土耳其民主问题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冷战期间,土耳其便被美国视为抵御苏联威胁的前沿阵地,1948年开始来自美国的援助源源不断。当时的土耳其官员笑称,“美国显然相信土耳其是民主国家”,那时土耳其还没有民选政府。

在民主国家联盟的欢呼声中,土耳其在1952年正式成为北约成员国。到50年代中期,当时的民选政府挟持民意以实现政治抱负,美国的外交官发现“土耳其所谓的民主与我们对民主的理解相去甚远”。不过越来越集权的土耳其坚持反共和亲美政策,其北约成员国地位也从未遭到过质疑。

冷战期间发生在土耳其的三次军事政变都得到了美国的“容忍”,尤其是在1980年的政变后军人上台执政,土耳其爆发了激烈的街头冲突,超过50万人被军政府拘捕,数百人死在监狱中,但美国仍然选择支持当时的军政府。

库克对《财经》记者称,一如既往,从在中东地区的长远利益考量,美国仍然需要一个政局稳定的土耳其,“远比土耳其对美国的需求更强烈”。

索内尔认为,埃尔多安会将引渡居伦和反“伊斯兰国”联盟联系在一起,“土耳其和美国正在经历最敏感的时期”。

伤不起的欧盟

土耳其与欧盟关系的冲突点则是死刑的存废。在加入欧盟的谈判中,为了满足欧盟成员国的门槛条件,土耳其于2014年废除了死刑。

土耳其在政变后恢复死刑的言论一出,欧盟外交政策高级代表莫盖里尼旋即表示“允许死刑的国家不能加入欧盟”;德国政府发言人塞伯特(Steffen Seibert)也称,如果土耳其恢复死刑,就意味着入盟谈判的终结。

如果说土耳其对美国还有所节制,对欧盟就是毫不客气。在接受智库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的采访时,土耳其总统发言人卡林说,(政变后)我们邀请了欧盟和欧洲其他国家领导人来土耳其访问,以展示欧洲和土耳其人民的团结一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没有一个欧盟成员国的首脑或政府高级官员前来。

7月31日,埃尔多安试图在德国科隆市与当地的土耳其裔居民通过视频举行集会,庆祝埃尔多安政府成功平息了政变,但是这次集会遭到了德国政府的取缔,理由是担心引起更大的骚乱。卡林对此毫不客气地说,“欧盟在各个层面都已经失去了战略方向。”

这已经不是土耳其与德国第一次产生嫌隙。今年4月,埃尔多安正式通过法律途径针对德国喜剧演员贾恩·博哈莫曼提交书面投诉,称该演员在电视节目中朗诵的一则讽刺性诗歌涉嫌对土耳其总统造成了侮辱。埃尔多安认为,这是德国总理默克尔默许的结果。

6月,德国联邦议会表决认定1915年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对超过100万亚美尼亚人进行的屠杀是“种族灭绝”,再次激怒了土耳其。两次事件中,土耳其均召回了驻德大使。

让土耳其在处理与欧盟国家的关系时如此有底气的是今年3月欧盟与土耳其达成的难民协议。欧盟决定在去年11月给予土耳其30亿欧元支持的基础上再支付30亿欧元,换得土耳其同意接收从希腊遣返回土耳其的叙利亚难民,欧盟同时承诺加快土耳其公民免签进入申根区国家的谈判。

在协议达成前,有近5万名难民滞留在希腊,每天还有超过1000名难民从土耳其抵达希腊。

欧盟的用意是让土耳其暂时收容更多难民,将来在土境内设立培训机构,让难民在当地接受工作技能培训,进而找到工作机会,减轻欧盟的接收压力。

库克说,在难民协定谈判期间,欧盟几乎任由土耳其摆布,接下来也将如此。如果欧盟希望将滞留在土耳其境内的300万叙利亚难民拦截在欧盟之外,欧洲领导人就必须吞下土耳其递过来的苦果,“而且他们也必须对土耳其国内进行的清洗保持最大程度的缄默”。

索内尔也认为,如果欧盟持续就死刑问题对土耳其施压,埃尔多安将会毫不留情地撕毁难民协议,并与欧盟背道而驰。饱受欧盟制裁之苦的俄罗斯已经伸出了橄榄枝。

普京的橄榄枝

“一个星期后,我将前往圣彼得堡会见普京总统,我们会探讨经济合作问题和去年11月之后的两国关系危机。”埃尔多安8月2日在安卡拉举行的一个经济论坛上表示。与此同时克里姆林宫的发言人佩斯科夫称,由于这是两位总统很长一段时间后的首次会面,两人之间“不缺少议题”。

不足一年前,人们担忧的还是俄土之间是否会爆发战争。当时土耳其空军击落了一架在叙利亚北部执行作战任务的俄罗斯苏-24战机,普京称感觉就像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

但在政变平息后,有俄罗斯媒体报道称,是俄罗斯在叙利亚拉塔基亚的军事基地截获了政变策划者的通话内容,得知了政变消息并提前通报土耳其情报部门。虽然该报道的真伪仍待核实,但俄罗斯向土耳其示好的意图可见一斑。

埃尔多安早在6月底给普京送上了亲笔信。按照俄方的说法,埃尔多安就击落俄战机一事正式道歉,并启动了法律程序对导致俄飞行员死亡的嫌疑人展开刑事调查,满足了俄方设定的恢复两国关系的条件。

作为回应,俄罗斯航空公司恢复了前往土耳其的航班,禁止俄罗斯公民前往旅游的限制很快也会取消。索内尔称,受到欧盟制裁的俄罗斯会为埃尔多安准备丰厚的礼物:推动旅游、双边贸易、天然气管道谈判和恢复土耳其建筑公司在俄罗斯的许可证。

佩斯科夫也证明,普京已经指示俄罗斯政府部门启动与土耳其恢复经济关系的谈判。7月26日,俄罗斯能源部证实俄土双方已经恢复了在黑海底部铺设天然气管道的土耳其溪(TurkStream)项目的谈判工作。

2014年底,遭受欧美制裁的俄罗斯宣布放弃通过保加利亚、塞尔维亚和匈牙利等国向欧洲输送天然气的“南溪管线”项目。随后展开了与土耳其的谈判,计划将俄罗斯的天然气输送到土耳其再转运至欧洲。

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的学者亚历山德罗夫(Mikhail Alexandrov)称,“埃尔多安在国内进行的清洗使其在外交方面相当孤立,这个时候他非常需要国际上的支持。与俄罗斯的接触也同时意在向欧美施压,使欧盟考虑对土耳其实施制裁之前必须三思。”

但是俄罗斯或许不会这么轻易就给予埃尔多安他所希望的拥抱。“俄罗斯会适当保持身份,不会立刻表现得像战机从来没有被土耳其击落过一样,否则当时的愤怒会显得毫无价值。”国际政治学者特洛伊斯基说。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与土耳其颇有渊源的中亚地区国家于上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之后也分别开设了不少居伦学校或教育机构。根据卡耐基研究中心的数字,在哈萨克斯坦约有30所,吉尔吉斯斯坦有15所,塔吉克斯坦有10所。

中亚地区的研究学者尤利娅(Yulia Zhuchkova)告诉《财经》记者,在清洗运动开始后,土耳其通过官方渠道至少分别联系了吉尔吉斯斯坦和哈萨克斯坦,向它们发出“居伦运动可能对政权产生威胁”的警告,并要求两国关闭与居伦运动有关的学校,但均遭到拒绝。

“土耳其在中亚国家的影响力正在逐渐衰弱。埃尔多安仍想以‘老大哥’的传统方式向这些国家发号施令,但已经过时了。”尤利娅说。尽管中亚各个国家也各自担心颜色革命发生,但以此来恐吓是行不通的。对于土耳其而言,与中亚各国一道解决恐怖主义威胁、阿富汗问题和库尔德人问题才是土耳其继续在该地区保持影响力的恰当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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