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非:即使极限生存,依然感谢美国公司

来源:《财经》 2019-05-21 18: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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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随时准备执行已经筹谋了近十年的备胎计划,并开始布局下一个备胎——基础科研

任正非:即使极限生存,依然感谢美国公司

就像十几年前建工厂,七八年前布局芯片、操作系统一样,今天,75岁的任正非已经开始为漩涡中的华为布局下

《财经》记者 谢丽容/文 马克/编辑

90天的禁令延迟期,看起来并没有让华为创始人任正非有多少情绪波动。

5月21日上午9点,在任正非接受中国媒体采访前的一个小时,有消息称,美国政府决定,将对华为的禁令延迟90天实施,直到8月中旬才会生效,原因是华为及其商业伙伴需要时间来升级软件以及处理一些合同义务问题。

5天前的5月16日,华为被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列入实体名单,进入名单后,华为可能遭遇的麻烦是,未来没有美国政府的许可,所有美国企业将不能再给华为供货。

这样的“反转”似曾相识。去年3月,美国商务部宣布将另一家中国通信设备公司中兴通讯列入“实体清单”后,也经历了多次“暂缓”期限,最终以中兴通讯向美国政府缴纳巨额罚金和接受美国商务部的监督等一系列处罚措施收尾。

消息传出后,任正非回应称,延迟90天没有多大意义,他很早就预判到华为将进入中美复杂关系的漩涡中心,因此不断完善备胎计划。

外界更加关心的是,在中美贸易谈判迟迟没有定论的大环境下,华为是否有可能重走中兴路,在多轮斡旋之后妥协,接受现实。

任正非回应称,华为没有妥协的计划,华为仍在等待美国政府拿出有关证据。美国需要在华为发起诉讼之后的60天之内,提交有关华为违反美国相关规定的实际证据。

今年3月7日,华为公司在德克萨斯州普莱诺的联邦地区法院,针对美国《2019财年国防授权法》第889条的合宪性向美国联邦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定这一针对华为的销售限制条款违宪,并判令永久禁止该限制条款的实施。

美国商务部决定将针对华为的销售限制延迟90天,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华为陷入极限生存状态的危机。而华为的未知状态将一直持续到中美贸易谈判得出最后定论的最后一刻。

“华为要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美国政府的决定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任正非说。

演进的备胎计划

华为“备胎计划”此时正被外界热炒,源于5月17日华为海思总裁何庭波的一封全员信。信中表示,华为保密柜里的备胎芯片“全部转正”,是历史的选择。这确保了公司大部分产品的战略安全,大部分产品的连续供应。

这一计划事先外界鲜有人知。《财经》记者的综合考据观察显示,至少在2012年,任正非的一场内部讲话中,其实就系统分析过华为为应对随时有可能发生的极端情况采取的办法,即备胎计划。

它作为华为制定战略的重要考量因素和业务管理要素被持续更新。

当时的备胎计划,主要针对华为手机和操作系统。在那次讲话中,任正非提到,华为做终端操作系统是出于战略考虑,如果突然被断了粮食,安卓系统也不给华为用了,Windows系统也不给用了,华为不能就这样傻了。华为做高端芯片的初衷也正基于此。“他们不卖给我们的时候,我们的东西稍微差一点,也要凑合能用上去。”

“我之前的预判是华为还有两年时间去准备,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提前了。”5月21日,任正非对包括《财经》在内的中国媒体说,加拿大事件发生后,华为全体系开始日夜奋战,为“极限生存”的最坏结果做准备,春节和五一期间也没有停止,华为上下加班加点日夜抢工。“之前的预判是,觉得下个月差不多,现在看来,这个月就差不多了。”

“世界上最大的备胎是原子弹。”任正非说,“每个有能力的国家都要部署原子弹,但它更大的作用是震慑力,而不是拿来用。”

数年前,华为战略团队就做了一份有关中美全面冲突对华为的影响分析,一位知情人士称,这些分析得出的预判今天看来令人叹为观止。

这位人士点评,华为的备胎计划,可以视为长期的战略选择和具体的业务可持续体系。“可以说是一种战略,也可能在非常时期成为保底策略。”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华为从春节前开始准备的备胎计划,已经从战略转为具体策略。今年3月,华为轮值董事长郭平首次向外界提及“备胎计划”,他当时说,要能在极端情况下保证业务连续性。

华为是一家科技公司,在当今高度国际化社会分工的背景下,华为的采购、制造、物流及全球技术服务等业务都不可避免地依赖于与第三方厂商或专业机构的广泛合作,他们的业务中断将直接或间接地对华为的业务和运营结果造成不利影响。

因此,除了储备多年的技术和产业链正向分布的准备,华为在短期的业务连续性应对措施也是重点。

这些措施包括了新产品设计、已经量产的产品供应体系、制造、物流和全生命周期备件措施。

例如,新产品设计,要考虑从原材料级、单板级、产品级支持多供应方案,避免独家供应或单一地区供应风险,保障产品的可供应性。

对于已经量产的产品,建立从原材料、半成品到成品的合理安全库存。

在制造和物流领域,华为的措施是加强了“备份”能力。尚未停产的产品,按照市场需求与历史用量滚动进行备件储备;已经停产的产品,按全生命周期预测一次性做足备件储备,确保现网设备运行的连续性。

“平时讲备胎,不会有人重视,这次国际形势让大家都看到了它的重要性。”任正非的结论是:华为已经做好准备,不会出现断供情况。

感谢美国合作伙伴

“一直到今天,美国公司还在试图说服美国政府给我们更多的支持。”任正非说,他要感谢美国合作伙伴。三十年来,美国公司陪伴华为成长,尤其是IBM这样的公司,它曾教会华为怎么走路。此外,美国大量的供应链合作商业在关键时刻给予华为支持。

IBM曾是任正非最为推崇和学习的企业之一。1997年,华为引入了IBM先进的管理经验,在此基础上,任正非加速推动了《华为基本法》的出台。

在今天的华为全球合作体系里,美国的合作伙伴涵盖了绝大部分ICT产品的生命周期,包括研发、设计、测试和制造。

5月20日,谷歌宣布暂停与华为的部分业务往来。谷歌将停止华为手机使用完整版安卓系统,新版的安卓智能手机将无法使用Google Play商店和YouTube等热门服务。华为海外手机业务贡献了华为手机近一半的总出货量。谷歌回应称此举是遵守命令,正在审查影响。华为当天回应称正在评估此事对海外市场的影响。

在5月21日的采访中,任正非回应称,谷歌是一个好公司,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谷歌和华为仍在讨论合理的过渡方案。

“需要被谴责的是美国的一些政客,而不是美国公司。”任正非说。

相对于和美国公司暂时的合作困境,任正非再次重申了开放合作的重要性。他说,美国在科技领域布局的深度和广度,是值得华为学习的。完全封闭、重复的自主创新,是无效的,是孤家寡人。

他强调,华为海思芯片被外界认为是自主创新的典范,但它的创新是开放式创新,是站在诸多合作伙伴的基础上的创新。封闭的重复创新没有意义,在其他人已有的创新基础上进一步找到适合自己的创新点,“以长搏短”才是正确的路径。

“华为遇到的是极端情况。”任正非说,多数中国公司不会遇到华为这样的极端情况,中国公司不应该停止开放合作的脚步。

准备下一个备胎

对于这家已经32岁的中国超级科技公司来说,华为此刻正在一个可能涉及生死的关键时刻。但在近四个月的频繁公开发声中,任正非多次提及华为在基础科学研究领域布局的重要性,对培养中国科学家、科学青年、科学学生,乃至改变教师实际境况的思考。

“新技术进入时代的周期变短了。过去是五六十年,今天,这个过程一直在缩短,如果我们还是等着产业分工,不进入基础研究,就有可能落后于时代。”任正非说,他最近思考得最多的是,中国要和西方国家竞技,唯有踏踏实实用五、六十年或者百年时间振兴教育。

这和华为全新的发展阶段,战略目标密切相关。从2016年开始,任正非就开始在一些重要场合和内部讲话透露华为在基础科研领域的战略野心。

在2016年的全国科技创新大会上,任正非曾提到,华为现在的水平尚停留在工程教学、物理算法等工程科学的创新层面,尚未真正进入基础理论研究。随着科技发展逐步逼近香农定理、摩尔定律的极限,而对大流量、低时延的理论还未创造出来,华为已感到前途茫茫、找不到方向。华为已前进在迷航中。重大创新是无人区的生存法则,没有理论突破,没有技术突破,没有大量的技术积累,是不可能产生爆发性创新的。

基础科技突破需要新一代的科技人才,新一代科技人才的培养需要振兴教育。在一次内部讲话中,任正非谈到,鸡蛋从外向内打破是煎蛋、从里面打破飞出来的是孔雀。这个时代的不确定太多了,华为需要从沉浸在产品开发的确定性工作中,加大对不确定性研究的投入,追赶时代的脚步。

正如十几年前华为建立自己的工厂,七八年前布局芯片、操作系统一样,今天,任正非已经开始为漩涡中的华为布局下一个备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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