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欧美国家的人戴上口罩有多难?

来源:《财经》 2020-04-16 13:4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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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国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就不再将口罩用于应对公共卫生事件。对戴口罩的印象维持在:东方文化、具传染性、很奇怪。

文/《财经》记者 蔡婷贻   编辑/郝洲

美国总统特朗普和第一夫人梅拉尼亚的公开分歧又多了一个。

“基于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对新型冠状病毒传播的研究,当大家在公共场合保持社交距离有困难时,他们建议使用布面口罩。”美国第一夫人梅拉尼亚·特朗普4月9日在社交媒体上放出自己戴上口罩的照片,希望借此鼓励美国人戴上口罩协助防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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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第一夫人梅拉尼亚·特朗普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

而特朗普此前在记者会上公开宣布, “我不认为我自己需要(戴口罩),” 尽管由特朗普亲自宣布的新版防疫指导手册上明确建议美国人戴上口罩。

在口罩问题上无法达成共识的不只是特朗普夫妇。全球新冠病毒感染人数在4月15日超过200万,世界卫生组织警告这还不是顶峰。全球防疫专家对筛查、保持社交距离以及洗手20秒等防疫措施都没有分歧,但是对于是否要求普通民众戴口罩却始终无法形成共识。

亚洲国家自疫情初期就将戴口罩纳为防疫的重要措施,但这一做法并未能说服世卫组织和欧美国家在各自疫情暴发的初期跟进。对于戴不戴口罩,从世卫组织到欧盟各成员国,从美国、德国的联邦政府到地方政府,都有各自的立场和政策。因此造成不少欧美民众对应该使用N95、外科手术口罩还是布面口罩感到相当困惑,与此相关的多个研究结果也大相径庭。

普通民众是否应该戴口罩?世卫组织自疫情一开始就持否定态度,强调只有生病的人和照顾受感染病人的专业医护人员才应该戴口罩。“没有证据证明普通大众戴口罩能带来什么潜在好处。” 世卫组织突发卫生事件项目执行主任瑞安(Mike Ryan)3月30日仍这样坚持。

美国疾病与控制预防中心(CDC)和大部分欧美国家自疫情一开始也追随世卫组织的立场。同时,考虑到医护人员应该优先受到保护,欧美各国的政府要求民众把口罩留给医护人员。

美国公共卫生服务署署长杰罗姆·亚当斯(Jerome Adams)在2月底公开呼吁美国民众停止购买口罩,他表示, “口罩无法有效防止感染新冠病毒。”

但是,美国和新加坡政府在4月3日分别改变立场鼓励民众戴口罩,世卫组织的立场也随之转变。“我们无疑看出了在一些社区层级的场合,戴口罩(家用和布面口罩)对全面抗击疫情可能会有些帮助。“瑞安改口称。

医学人类学家(研究重点为病人对疾病的社会心理反应)分析指出,欧美国家对口罩打心底里排斥是造成对口罩使用的看法产生分歧的一大原因。

清华大学医学院结核病毒专家和剑桥大学访问学者贾维德(Babak Javid)对《财经》记者表示,东西方国家对口罩态度的差别是文化问题,亚洲国家因为有过2003年SARS的经历以及后来对抗空气污染需要戴口罩的经验,因此戴口罩“从文化上更能被接受”。

“在西方,我认为我们需要克服口罩带来的污名 (我想不是恐惧)。”苏格兰圣安德鲁大学医学人类学家林特里斯(Christos Lynteris)指出。“我听过有人描述自己随身带着口罩上飞机,但是因为觉得太羞耻而不敢戴上。这个羞耻感是哪里来的呢?因为别人会认为你是个懦弱的人?因为别人会认为你生病了?”

戴口罩是为了保护别人

住在纽约的泰若斯是一名广告业从业人员,他已经在家工作20天,他在不久前收到朋友提供的深色缝制口罩,但是他外出购物时对戴口罩还是有些心理矛盾。

“现在路上超过50%的人戴口罩了,这让我不会觉得(戴口罩的)自己是怪胎,”他对《财经》记者表示。“但是我(戴上口罩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奇怪,通常我去商店购物的时候才戴。我其实比较喜欢用围巾,看起来也比较时髦。”

住在英国约克的李海伦是一名有两个孩子的作家,她对家人如何保护自己不受感染特别留意,需不需要戴口罩这个问题让她困惑许久。“世卫组织说不需要戴!不过,商店里的口罩都被买光了。”她对《财经》记者指出。为了慎重起见,她请住在上海的朋友代购了一些口罩。尽管如此,在她住的小镇上大部分的人仍选择不戴口罩,“只有进商店的时候(才戴)吧。”

尽管世界各国在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大流行时毫不犹豫地戴上口罩,但是根据林特里斯的研究,西方国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就不再将口罩用于应对公共卫生事件。对戴口罩的印象维持在:东方文化、具传染性、很奇怪。

在中国内地和香港专家眼中,不戴口罩是欧美确诊案例远高于亚洲国家的原因。中国疾控中心主任高福对《科学》杂志指出,美国和欧洲国家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人们不戴口罩。”香港大学感染及传染病中心总监何栢良则根据香港的经验指出,全民戴口罩让香港的确诊数没有像伊朗或意大利那样直线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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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类似的说法并不能说服大部分固守己见的欧美民众,反对意见强调没有科学证据证明戴口罩是亚洲国家病例较少的原因。反对者称,日本全民戴口罩但是确诊数在4月依然进入暴发期,韩国疫情很快得到控制或是与大量筛检关系更直接。

世卫组织的合作协调机构全球疫情警报和反应网络负责人费舍尔(Dale Fisher)坚持认为,口罩很容易制造“假安全感”,如果使用者不知道怎么处理脱下来的口罩,口罩上的细菌反而更容易传播到手上,“经常洗手和保持距离才是阻止病毒的方法,不是一直戴着口罩”。

不过,《Wired》杂志就指出,坚持需要科学证据证明口罩有保护作用是采用双重标准的做法,因为大家并没有质疑为什么洗手一定要20秒或者社交距离一定要维持6英尺(1.8米)。

随着越来越多研究证实无症状感染者具备传播病毒的可能性,美国联邦政府的抗疫团队终究还是在3月底开始讨论普通民众戴口罩的必要性,最后在4月3日建议美国民众使用布面口罩。

“最新研究显示,随着说出的话,一些病毒也能跟着传出体外数英尺,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大家都保持6英尺的距离,但这不是随时做的到……很多人可能也没想到戴口罩是防止自己将病毒传染给其他人。”美国国家过敏和传染病研究所所长福奇对媒体表示。美国疾控中心的研究显示,至少有25%感染病例是无症状感染,“如果大家都这么做(戴口罩),我们就能保护彼此。“

一些原本对戴口罩持怀疑态度的专家也慢慢改变态度。哈佛大学传染病专家哈纳奇(Bill Hanage)对媒体指出,“我本来有些鄙视口罩,但是那是因为我错误地看待了它们……你戴着口罩不是防止自己感染而是防止别人被传染。“

为避免民众抢购短缺的医疗用口罩,美国疾控中心也通过短视频教导民众使用长方巾或者T恤的布片上下各往内折两次,两边套上橡皮圈即可成为简易口罩。美国媒体和网红也推出多种设计,包括往布片中间塞进咖啡滤纸多加一层防护。

与其他教授联名发表文章鼓励大家戴口罩的贾维德指出,“缺乏证据”不代表“没有证据”,“那些针对口罩做的实验不是很严谨,可能搅乱了一些证据。”

从争论到慢慢接受

并非所有欧美国家都对口罩持怀疑态度。3月18日,捷克成为第一个强制全民戴口罩的欧洲国家,接着斯洛伐克在3月25日也宣布强制戴口罩的政策,两个国家都发起缝口罩运动,送给医疗人员、商店店员等;斯洛伐克电视主播和政治人物随后带头戴起口罩,全国很快建立起戴口罩的文化。

奥地利自3月30日起强制要求民众进超市购物需要戴口罩,总理库尔茨(Sebastian Kurz)在宣布该政策的记者会上表示,“我很清楚口罩对我们的文化很陌生,将需要很努力地去适应。”奥地利政府在4月的第一周开始在商店门口发放百万个免费口罩给该国居民。随后,巴尔干半岛的波黑也跟进成为第四个强制戴口罩的欧洲国家。

几乎同一时间,德国中部城市耶拿(Jana)也宣布强制当地居民戴口罩;不过,德国其他地方城市和联邦政府到目前为止仍就此议题争论不下。

法国在2011年成为欧洲第一个禁止民众在公共场所遮盖面部的国家,包括穆斯林妇女的面巾,但是随着美国和世卫组织态度的改变,法国卫生部长维兰也在法国几个地方政府开始强制戴口罩后公开鼓励普通民众使用口罩保护自己。

强制戴口罩的国家目前看来都未出现大规模疫情暴发。人口500多万的斯洛伐克至4月15日确诊案例为835例,死亡案例2例;1000多万人口的捷克确诊数为6111例。3月29日捷克总理安德烈·巴比什公开呼吁美国总统特朗普采取一样的政策,在社交媒体上专门提醒特朗普,“简单的布面口罩能减少80%病毒的传播。”

在美国,疾控中心对口罩立场的改变也带来几个地方政府政策的改变。

洛杉矶市4月10日开始强迫居民在公共场所戴口罩,进商店购物、搭出租车或到药房取药都需戴口罩。洛杉矶市长加塞蒂(Eric Garcetti)指出,任何未戴口罩进入商店的顾客,这些商店有权拒绝服务。他表示,“任何措施,即时是只有1%、10%、50%的效用,我们都应该采取。我们(过去)总是把戴口罩和世界的另一部分联想在一起,其实那是因为世界的那部分在过去经历了公共卫生恐慌事件(所以他们先学会戴口罩)。“

得克萨斯州南部城市拉雷多(Laredo)也出台政策,如果超过5岁的居民走进商店或搭乘任何公共交通工具而未遮住口鼻,可能被罚款1000美元。

美国纽约州州长科莫4月15日表示将签署行政令,强制要求该州居民在公共场所不能保持社交距离时必须佩戴口罩或遮挡口鼻。该行政令将从4月17日起正式施行,违反行政令的居民有可能会受到民事处罚。

根据美国电视台ABC 4月8日-9日进行的民调显示,55%的美国人表示现在出门会戴口罩,但是45%仍不戴。政党属性也反应在对口罩的接受程度,69%民主党支持者戴口罩,而共和党支持者则只有47%。

随着各国开始研究“解封”城市,要求佩戴口罩可能成为更普遍的政策。贾维德强调,“我不认为我们得永远戴着口罩,但是我认为戴口罩是个能减缓新冠病毒传播便宜、有效的方法……未来我们或者会看到文化的改变,把戴口罩的行为看作是个利他主义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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