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断手机钱包市场?欧盟打算再“咬一口”苹果

来源:《财经》杂志 2022-05-04 22:13:14

作者 | 《财经》特约撰稿人 魏城 发自伦敦      编辑 | 郝洲

欧盟的《数字市场法》要求苹果公司开放其封闭的生态系统。这一要求的严峻性,肯定要远远超过双方围绕着Apple Pay的争执

2022年5月2日,欧盟正式指控美国苹果公司限制竞争对手使用其移动支付技术,苹果可能因此面临巨额罚款。

欧盟委员会表示,它已向苹果公司发出了一份书面声明。声明说,近年来苹果一直以保护用户安全和隐私为由,限制用户在苹果设备上使用其他支付系统。

欧盟委员会表示,有迹象表明,苹果设置壁垒,限制第三方应用程序开发人员获得所需的关键技术,也就是用户在通过苹果设备使用Apple Pay时的NFC非接触式支付技术。

苹果滥用其市场主导地位?

NFC是Near-field communication的英文缩写,中文翻译为近距离通信或近场通信,NFC芯片可以让两个电子设备(其中一个通常是移动设备,例如智能手机)在相距几厘米之内进行通信。

Apple Pay是苹果公司在2014苹果秋季新品发布会上发布的一种基于NFC的手机支付功能,用于实现实体店和网上的移动支付,于2014年10月20日在美国正式上线。

2015年7月14日,苹果公司正式宣布,Apple Pay支付服务在英国上线,届时英国iPhone用户将可以刷手机完成支付。这是Apple Pay首次进入美国以外的市场。

后来,Apple Pay也进入了欧洲大陆,包括所有欧盟国家。目前,欧洲有超过2500家传统银行以及逾250家金融科技公司和另类银行都在使用Apple Pay,而苹果智能手机约占整个欧洲市场的三分之一。

2015年12月18日,苹果和中国银联联合宣布,Apple Pay正式登陆中国,中国银联卡持卡人可以将银联卡添加到iPhone、Apple Watch以及iPad上。

根据欧盟委员会的说法,如今苹果公司的Apple Pay,是目前市场上最大的基于NFC的手机钱包。

然而,欧盟委员会负责竞争政策的执行副主席玛格丽特·维斯塔格2022年5月2日对记者们说:“我们初步认定,苹果公司滥用了它在移动支付领域的主导地位。”

维斯塔格表示,如果最后的调查确认了这一认定,那么“根据我们的竞争规则,这种行为是非法的。”

自2020年6月以来,欧盟委员会一直就Apple Pay的问题在调查苹果公司。

如今,欧盟委员会初步认定,鉴于苹果公司“在智能移动设备市场拥有重要的市场力量,并在移动钱包市场占据主导地位”,苹果公司阻止移动钱包应用程序开发者访问苹果设备上必要的硬件和软件的做法,限制了竞争,构成垄断。

欧盟委员会说,Apple Pay是唯一可以在iOS上访问必要的 NFC 输入的移动钱包解决方案,而苹果公司没有把它的关键技术提供给第三方移动钱包应用程序的开发人员。

欧盟委员会表示,苹果的垄断行为可以追溯到它在2015年把Apple Pay推向市场之时。

欧盟委员会已经把它的书面声明正式递交给苹果公司。根据这一初步认定,欧盟将进行更全面的调查。如果最终调查报告与这份初步调查报告一致,那么苹果可能面临高达其全球年营业额10%的反垄断罚款。

按照苹果公司上一财年的营业额数据估算,10%的反垄断罚款约为 366 亿美元(合人民币 逾2400 亿元)。不过,此前欧盟的相关处罚,很少按照上限处罚标准执行。

苹果公司否认了欧盟委员会的指控,但表示它将继续与欧盟委员会就这一问题进行接触。

苹果公司的发言人在回应时表示:“我们设计Apple Pay的目的,是为用户提供一种简单安全的方式,以数字方式展示他们现有的支付卡,并让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为它们的客户提供非接触式支付。Apple Pay只是欧洲消费者可用于支付的众多选项之一,它确保了平等使用NFC,同时为隐私和安全设定了行业领先的标准。我们将继续与欧盟委员会合作,以确保欧洲消费者能够在安全可靠的环境中使用他们选择的支付方式。”

但欧盟拒绝了苹果基于安全的辩解。维斯塔格在记者会上说:“迄今为止,我们的调查并未发现任何表明存在高安全风险的证据。相反,我们档案中的证据表明,苹果公司的行为不能以安全担忧进行辩解。”

苹果公司可以要求举行闭门听证会为自己辩护,也可以在欧盟委员会作出最终决定之前给欧盟书面答复。

欧盟的全面调查可能需要一年或更长的时间。如果欧盟在全面调查之后仍然认定苹果公司在移动支付方面违反了欧盟的相关法规,那么,苹果公司除了会被罚款,还会被迫向竞争对手开放其移动支付系统。

苹果和欧盟的恩恩怨怨

作为美国的盟友,欧盟为什么会抓住一个小小的移动支付问题,跟美国最有名的科技公司过不去呢?

其实,欧盟与苹果公司一直有“宿怨”。

苹果与欧盟迄今最大的冲突涉及税收。2013年,有人指控爱尔兰政府发布的两项预先税务意见给了苹果一个其他公司不具有的优势,违反了欧盟法律,欧盟就此展开了为期三年的调查。

2016年8月,欧盟给苹果开出了一个巨额税收罚单:它必须向爱尔兰补交143亿欧元的税款。这是有史以来全球最大的公司税务罚款。

此举引发了美国国会两党议员的愤怒反应,美国财政部也称欧盟的决定是“不公平的”。

针对欧盟委员会的裁决,苹果公司和爱尔兰政府随后起诉到了欧盟法院。

2020年7月,此事出现了戏剧性的逆转:位于卢森堡的欧盟法院推翻了欧盟委员会要求苹果向爱尔兰补缴143亿欧元税款的命令。

但欧盟委员会后来向欧盟最高法院提起了上诉。目前上诉结果还没有出来。

除此之外,欧盟还对苹果公司展开了几项反垄断调查,关于Apple Pay的调查不过是其中最新的一项调查。

欧盟对苹果公司的另外一项反垄断调查是:在苹果应用商店中,一些音乐流媒体服务通过它们的App向用户收取订阅费,苹果公司则从中收取30%的佣金,但苹果拒绝这些服务告诉用户还有其他更便宜的升级方式,欧盟认为,苹果的这种做法可能会使其竞争对手处于不利地位。此案是2019年音乐流媒体服务 Spotify向欧盟委员会投诉之后立案的。

但把这次欧盟针对Apple Pay的调查完全归结于欧盟与苹果的“宿怨”,似乎并不公平。

据消息人士透露,这次调查的起因是苹果的许多竞争对手向欧盟提出了“非正式”的抱怨。它们抱怨的核心内容是:苹果公司为自己的Apple Pay服务保留了iPhone的移动感应支付(tap-to-pay,中文又翻译为“点击支付”)功能,而不让竞争对手的支付平台使用该功能。

抱怨者之一就是苹果在移动支付领域的对手PayPal。

PayPal是一个总部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荷塞市的在线支付服务商,它在安卓手机上提供了移动感应支付选项,并希望能够在苹果公司的iPhone上提供相同的功能。

但苹果只允许自己的支付系统使用iPhone的NFC芯片,这让PayPal、Square的Cash App、三星、谷歌等其他App无法在苹果手机上提供移动感应支付服务。

欧盟委员会收到了苹果的这些竞争对手的“非正式”抱怨之后,决定对苹果公司展开“正式调查”。

欧盟委员会在5月2日发给苹果的书面声明中说,尽管苹果公司将从今年开始允许第三方使用iPhone的NFC芯片来接受支付,但这是一项面向小企业的功能,苹果至今仍然不允许其竞争对手的消费者以这种方式进行支付,这种情况造成了不平等的竞争环境。

苹果为自己的这种做法辩护说,包括PayPal在内的竞争对手虽然无法在iPhone上提供移动感应支付选项,但它们的App仍然在苹果手机上颇受欢迎。

有趣的是,在欧盟委员会的调查过程中,虽然PayPal和苹果的其他竞争对手都“非正式”地表达了对Apple Pay的担忧,但无人正式提出投诉。

在欧盟和苹果之间的恩怨之中,最为重要的因素是:欧盟一直对垄断全球市场、尤其是欧洲市场的美国大型科技公司充满了戒心、疑心、甚至敌意,担心它们会滥用其市场主导地位,所以一直力图用种种手段加以约束。

例如,为了遏制像苹果公司这样的全球科技“巨无霸”的权力,欧盟最近通过了两项里程碑式的法律:《数字市场法》和《数字服务法》,这两项法律使欧盟成为依法监管大型科技公司的中心。

欧盟将于2022年秋季实施《数字市场法》所规定的新技术规则,这将迫使苹果公司开放其封闭的生态系统、允许其智能手机用户从苹果应用商店之外选择App,如果苹果不遵守这些新技术规则,它面临的罚款将高达其全球年营业额的10%,如果再次违规,这一罚款比例上限则会升至20%。

业内人士指出,《数字市场法》将对苹果公司实施各种限制,对苹果公司在管理其产品、应用和服务的方式上造成重大影响,如果《数字市场法》得以全面实施,那么,苹果便会面临对它的Siri、应用商店、浏览器、Messages和FaceTime等一系列服务进行重大改进的要求。

苹果手机与安卓手机最本质上的区别,就是前者采用闭源系统,后者采用开源系统,而欧盟的《数字市场法》却要求苹果公司开放其封闭的生态系统。这一要求的严峻性,肯定要远远超过双方围绕着Apple Pay的争执。

开源?还是闭源?对苹果来说,这可能不亚于哈姆雷特的“生死之问”。面对这一可能带来天翻地覆变化的要求,苹果将会如何因应?

(作者曾在英国多家知名媒体担任资深记者、编辑。)

魏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