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大选前瞻:告别还是留住默克尔?

2017-09-25 17:15:27


文/本刊记者 蔡婷贻编辑/袁雪
30岁的法比来自柏林,他目前定居在首尔。法比在德国仍是注册选民,他打算请他父亲帮忙在9月24日举行的国会大选中投票,但到现在仍无法决定要支持哪个候选人和政党。
“我和大部分德国选民一样,可能到最后一刻才决定要投给谁和哪个政党。”他对《财经》记者表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投票考量是社会公平和平等,我的两张票可能会分给社会民主党和左党,但我也不介意默克尔再执政四年。” 他补充指出,大部分政党政见其实差不多,除了右翼政党“德国另类选择”(AfD)。
9月24日举行的国会大选,无疑已成为德国选民对63岁总理默克尔执政12年的信任投票。目前默克尔执政联盟的基督教民主联盟(CDU)和基督教社会联盟(CSU),在民调中以70%的支持率遥遥领先其他政党。
这两党的支持者倾向不要改变,认为德国不应贸然进行任何政治实验。不过,至8月底为止,民调机构Allensbach 调查显示,46%选民仍是游移选民。德国Bertelsmann Foundation的研究则认为,80%的德国人自认是中间选民,远高于欧盟的66%。
“选举(结果)的关键因素是选民是否愿意默克尔持续执政,”德累斯顿工业大学选举专家帕策尔特(Werner Patzelt)对《财经》记者指出,“整个竞选缺乏真正可能挑战她的势力,可以说至今未出现真正的竞争。”
包括像法比在内的很多选民认为12年的执政时间已经太长,德国政坛到了需要改变的时候。但是在默克尔治理下,德国经济情况良好,加上德国正面临美国总统特朗普、俄罗斯总统普京和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带来的挑战,很多选民尽管对默克尔失去支持热情,但更害怕改变带来的未知。
特朗普的出现和他的不可测政治风格,为支持率一度下滑的默克尔赢回选民支持,默克尔党内人士就曾私下对媒体说。“我们可以每个月、每周、每天都向华盛顿致谢。”
但另一方面,不少选民认为他们关心的议题并未得到关注。德国心理学家格吕内瓦尔德(Stephan Grünewald)针对50名选民进行了调查,结果显示选民对这次选举感到失望。“选民想讨论且关心的是难民、难民、难民。”他对德国媒体说。
埃森先进人文学科研究机构政治学者莱格维(Clause Leggewie)告诉《财经》记者,德国选民确实出现仇外主义,严格来说是仇伊斯兰主义,这反映在右翼政党“德国另类选择”(AfD)的崛起。不过相较于其他欧洲国家,德国经济较好,社会反对法西斯主义和新纳粹主义的情绪要强得多,AfD比其他欧洲右翼更不专业,又缺乏资源,外界担心的民粹势力高涨不会发生在这次德国选举。
最冷选战
9月5日,在海德堡发表演讲时,激进反移民选民朝默克尔身上砸了两个番茄,其中一个砸在鲜红色的外套上,默克尔若无其事地把番茄的痕迹从身上抹去。数小时后,她穿着同一件外套出现在另一个造势场合。
普遍来说,当在位者在选举中寻求连任并且在民调中领先时,通常会选择冷处理,避免炒热选战气氛为对手拉抬声势,同时等着对手在选战中犯错。
默克尔在这次选战中也采取了如此策略。
自选战开打以来,她始终避免攻击对手,她的选战被戏称为“睡梦选战”。当她在记者会上被问到为何她的竞选活动如此无聊时,她回应说,“选举不是羞辱别人而是向选民解释政见……总是有人想听这个,对我来讲,这一点都不无聊,反而很有趣且让人感到兴奋。”
选战一直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也与她的主要对手、中间偏左的社会民主党(SPD)主席舒尔茨(Martin Schulz)有很大关系。心理学家格吕内瓦尔德指出,当选民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父亲角色时,舒尔茨表现得更像个叔叔,他被认为是一个过于温和的政治人物,缺乏领导特质。
在政策上,社会民主党提出的纲领和默克尔的联合政府几乎没有太大区别。两人于9月3日进行了唯一一次电视辩论,本应火力四射的交锋却更像一场谈判。辩论后,民调显示55%选民认为默克尔表现较佳,35%认为舒尔茨表现更好。
但游移选民也没因此减少,大部分人表示,未从辩论获得什么新信息。对默克尔支持者而言,她的竞选演讲缺乏振奋人心的内容和细节,这种不着墨争议性议题的冷处理,让她的支持者也变得半冷不热。默克尔的选择除了有选战考量,部分也来自她的成长背景。
在原本由男性主导的德国政坛,默克尔的外型和性格完全不让任何人感到威胁。除了她是女性、离过婚、再婚、没有孩子,又是东德人。但正是她的东德背景带给她的自律、坚强意志和沉默,让德国甚至全球不少政治人物都低估了她。
默克尔1954年出生在西德汉堡市的教会人员家庭,为了服务更多信徒,默克尔的父亲在她出生几个月后,把家从西德搬到东德。“我从来不觉得东德是我的祖国,”她曾经回忆说,“我一直有带着阳光的精神,而且我也总预期我的人生会如此。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允许我自己感到怨恨。”
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倒塌那天,默克尔依然按照她的周四惯例先和朋友去洗桑拿,接着和朋友穿过查理检查站去西边庆祝,但是当一行人要继续前往高级购物区选帝侯大道庆祝这个历史时刻时,默克尔为了隔天能早起上班,选择回家睡觉。这一举动后来被批评“没有感觉和平凡”。
她出于何种原因参与政治一直是个谜。
在柏林墙倒塌一个月后,她来到当时新成立的政党“民主觉醒”(Democratic Awakening)当志愿者,但是隔年该党主席被指控是东德秘密警察的线人,默克尔被紧急要求应对蜂拥而至的记者,她的冷静应对为她换来东德最后一任总理副发言人的位置。
她的领导风格稳定、不带意识形态,她偏好将德国民众对议题的态度反映在政策上,这让德国社会相对开放和宽松。例如尽管她自己反对同性婚姻,但是她放手让该法案在国会通过。这样的风格当然也招来她“没有原则”和是个“机会主义者”的批评。
在处理欧元债务危机和难民危机时,默克尔也是以冷静和准备周全应对纷至沓来的争议。在国际事务上,201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她主导欧盟对俄罗斯实施禁运;接着德国打破对参与战争的消极态度,先后对阿富汗、马里和拉脱维亚派兵,派兵规模在十年前难以想象。她也承诺,德国会履行北约对成员国军费开支应达到GDP2%的要求。
在她执政下,德国失业率在过去12年从11.2%降到3.8%,工资上涨,消费者信心维持在高点。相比之下,在她2005年接任时,德国经济经历了四年零成长,财政赤字超过3%。
但德国目前的经济荣景部分要归功于社会民主党前总理施罗德(Gerhard Schrder)推动的劳动市场改革。根据统计,德国的人口老龄化严重程度在世界居第二,而婴儿潮世代还在工作,如何应对人口结构变化带来的经济新情势已成为迫切问题。
另外,她的政府执着于财政平衡,相应造成政府投资过少。2010年开始德国网速在世界上的排名从第12位掉到第29位。在新产业发展方面,电动车发展速度也不如预期——整个德国汽车业前几年赌上的“柴油”引擎,最后被证明在排放上造假。德国的问题还包括贫富差距的持续扩大等。
莱格维指出,这次选举最大的问题是“未能就重要议题进行辩论,包括住房危机、欧盟对气候变化应有的应对方案、安置难民和对抗恐怖(活动)”。
被忽略的重大问题
实际上,在这次选举中选民最关心的始终是难民问题。2015年默克尔决定对难民打开大门,当时获得国际社会的高度肯定,但是难民危机首次让德国人被迫直面全球化和全球安全正面临的危机。
格吕内瓦尔德指出,难民让德国选民陷入是否该开门欢迎这些人的两难。一方面他们希望帮助和欢迎这些人,但是另一方面他们又害怕过多的外国人模糊他们的认同。在这种矛盾下,他们希望政策决定者能提出一个完整而折衷的解决方案,但政治人物并未回应这种期待,“人们对国家现状感到困惑,对未来带着未知的盲然”。
帕策尔特解释,选民担心的是难民带来的社会成本和可能稀释社会福利,但像AfD那样的激进立场在德国又是政治不正确的。
他预言,如果竞选活动期间,没有伊斯兰恐怖攻击发生,所有主要政党都会选择回避难民问题;同时默克尔则会设法说服选民,她会研究出能整合难民进入德国社会的方案。
AfD的得票结果也被认为是反映俄罗斯介入德国选举效果的指标。自选举以来,俄罗斯始终是默克尔和德国情报单位最担心的问题之一。德国博世中心东欧、俄罗斯和中亚研究主任迈斯特(Stefan Meister)对《财经》记者指出,俄罗斯黑客两年前攻击了国会和政党总部,开始为介入德国选举做准备;选战开打后俄罗斯媒体积极支持AfD、批判德国媒体对默克尔和其难民政策的报道,也对其他候选人进行负面报道。
“但德国和法国情形不同,德国经济情况好得多,右翼的势力小很多。最后AfD的得票可能不会超过10%-12%。”迈斯特预测。他补充道,德籍俄罗斯人约有100万人,大约半数会投票并倾向将选票投给保守党派,但这次不少人可能会投AfD,部分因为AfD是这次唯一推出俄语宣传,争取俄罗斯人选票的政党。
鉴于美国和英国脱欧经验,帕策尔特认为,AfD的支持者是否是隐性选民,以及难民议题是否会突然被炒热,应是最后左右选举结果的两大变因。
莱格维则指出三种意外可能改变选举:大型恐怖攻击、金融危机、默克尔爆出丑闻。但他认为丑闻的可能性低,而任何危机其实对默克尔都会相对有利。
胜算较大的默克尔将和哪个政党组成联合政府,随着选战进入倒数阶段也成为德国政坛辩论焦点。讨论的选项包括基督教民主联盟(CDU)和社会民主党(SPD)是否能合作,或者默克尔与自由民主党加上绿党结盟。
在心理调查中,最常被提到的一个组合是默克尔和自由民主党。自由民主党主席林德(Christian Linder)今年才38岁,对德国人的意义如同法国年轻的总统马克龙。但是,林德近日已对媒体表示,自由民主党、绿党和基督教民主联盟组建三党联合政府是“无法想象的”。

蔡婷贻/文
默克尔 德国 前瞻 还是